1927年夏天,清丽婉约的《雨巷》甫一问世,就打动了无数少男少女情窦初开的心扉,也让年轻的诗人戴望舒声名鹊起,从此"雨巷诗人"的美誉不胫而走。然而,在曼妙的情感世界里,诗人憧憬过、耕耘过,却从未品尝过爱情的甜美。诗意的唯美让他激情飞飏,现实的残酷又让他黯然销魂。这种悲欣交集所编织的阴郁和惨淡,如影随形地陪伴了诗人一生的时光。

        1928年,为了逃避敌人的追捕,戴望舒蛰居上海,住在文友施蛰存家里。正值春心萌动时节的戴望舒对施蛰存开朗活泼、清新丽质的妹妹施绛年一见倾心。他把这份炽热的情感倾注笔端:"给我吧,姑娘,那在你衫子下的/你的火一样的,十八岁的心,/那里是盛着天青色的爱情的。/-它是我的,是不给任何人的,/除非别人愿意把他自己底真诚的 /来做一个交换,永恒地。"他甚至挖空心思,把心爱的姑娘的名字嵌入诗句中"什么是我们恋爱的纪念吗?/拿去吧,亲爱的,拿去吧/这沉哀,这绛色的沉哀。"为了博得姑娘的青睐,他绞尽脑汁,把自己1929年4月之前的诗自编成第一本诗集《我的记忆》,并在诗集的扉页印上:A Jeanne(法文给绛年)。

       落花有情寻芳来,流水无意逐波去。早已心有所属的施绛年对诗人这份浓烈的爱情一直冷若冰霜,无动于衷。诗人以掩饰不住悲凉记录下这渺无希望的恋情"怀着热望来相见,/希冀从头说,/偏你冷冷无言,我只会踏着残叶/远去了,自家伤感。"

       当绝望至极的诗人不惜以跳楼自杀这样极端的方式来示爱时,一向心如止水的施姑娘再也招架不住了,她不得不屈从世俗的压力,暂时放弃了心灵深处的顽强抵抗,被迫与戴望舒订婚。但同时附加了一个严苛的条件:戴望舒必须留洋获得学位,谋得一份稳定的工作之后才能结婚。

       痴情的诗人并不晓得,这只是聪明的施姑娘的缓兵之计。但为了早日品尝这苦苦觅得的爱情果实,家境并不十分宽裕的戴望舒还是漂洋过海,负笈求学。生性敏感的诗人对这份飘忽游移,若即若离的爱情并无多大的把握,尤其是自己身在千里悬隔的大洋彼岸。他痛苦地吟咏道"你会把我孤凉地抛下,/独自蹁跹地飞去,/又飞到别枝春花上,/依依地将她恋住。"

        三年的游历,诗人饱尝艰辛,备受磨难。可等待他的不是洞房花烛映笑颊的欢欣,而是劳燕分飞情缘尽的凄苦。这场一开始就是一厢情愿的单恋,注定诗人悲壮的远行只能是"永恒的苦役",根本就不可能是"幸福的远游"。一记响亮的耳光宣泄了诗人怒不可遏的愤懑,也宣告了这段畸形的爱情的结束。他总算明白了,施姑娘"有着桃色的脸,桃色的嘴唇",但并没有"一颗天青色的心"。, 

      在极度的消沉和迷惘中,"温柔又美丽"的穆丽娟进入了诗人的生活,他们爱的是那样的深沉,那样的如火如荼"而我是你! /因而我是我。 "很快,他又重新找回了爱情的愉悦"没有人知道在哪里,没有/诗人却微笑着三缄其口:/有什么东西在调和氤氲,/在他的心的永恒的宇宙。"

      不久,两人喜结连理。刚开始,倒也琴瑟和鸣,相敬如宾。但没过多久,诗人刚愎、自我的性情又固态萌发,为平静而幸福的生活埋下了致命的炸弹。

      藕已断,丝还连;斯人去,思绵延。虽然与施绛年早已形同路人,但初恋铭心刻骨的震撼却时时在他心中激荡起涟漪,施姑娘的音容笑貌不时唤起他美好的遐想。在为脍炙人口的流行歌曲《初恋女》所作的歌词中,诗人写道:你牵引我到一个梦中,我却在别的梦中忘记你,现在就是我每天在灌溉着蔷薇,却让幽兰枯萎。穆丽娟哪里能不明白,虽结缡多年,但施绛年还是夫君魂牵梦萦的高贵的幽兰;而自己依然是一株带刺的蔷薇。这样的情境,怎能不让穆丽娟悲不自胜?忆及这些,半个世纪之后,她还是耿耿于怀"他对我没有什么感情,他的感情给施绛年去了。"

       呵护关爱妻子是丈夫义不容辞的义务,可习惯了浪漫想象的诗人似乎不屑于这琐屑冗杂的日常细节中爱意的传递,这似乎可以宽恕。但就连穆丽娟的哥哥被杀害、母亲去世这样家庭里惊天动地的大事,戴望舒都漠然置之,那就天理难容了!"他是他,我是我,我们谁也不管谁什么",这就是穆丽娟记忆中夫妻当时形同如人的生活状态。

      一帘幽梦碎,两行清泪干。心灰意冷的穆丽娟不得不以离婚来找回失落的自我和自尊,任戴望舒百般哀求,再次祭出自杀的狠招也都唤不回她决绝的心:"今天我一定要坚持自己的主张,我一定要离婚,因为像你自己所说的那样,我自始至终就没有爱过你!"诗人不得不用"沉哀"来"吞咽"这颗苦涩的果子。

       自杀,是一个沉重的话题。破釜沉舟,向死而生,本是可以实现自我救赎的。可一次次自杀,却一次次把自己推向更可怕的深渊。诗人把凝重而肃穆的悲情演绎成了一幕幕戏谑的活报剧。这理性阙如的懦弱和轻率,为诗人悲剧性的人生作了做好的注脚。

       才华横溢的戴望舒一直为文坛所瞩目。重归单身的诗人很快就邂逅了年轻自己二十一岁的姑娘杨静。历尽劫难的诗人渴望一个静静的港湾来栖息疲惫的心灵,因而新婚的生活倒也幸福而宁静。 "不如寂寂地过一世,/受着你光彩的薰沐,/一旦为后人说起时,/但叫人说往昔某人最幸福。"温润的惬意和丰盈满足在他们心里轻柔地弥漫,在诗行里舒缓地流淌。杨静在三十多年后依然深情地说"在一起的生活还是很开心的"。

       1946年,诗人挈妇将雏,告别了安逸舒适的香港,回到上海定居。操持家务、养儿育女的负重已让杨静痛苦不堪,加之视读书和写作为生命的诗人无暇顾及妻子的情感需要,年轻的杨静忍受不了这窒息的重压和沉闷的枯寂而移情别恋。绝望的诗人不止一次咆哮"死了,这次一定死了!" 这次,没等他自杀,一九五零年二月二十八日,在病痛和情感的重压下,他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了四十五岁。一个正如日中天,堪当大任的年龄。

      "撑着油纸伞,独自/彷徨在悠长、悠长/又寂寥的雨巷,/我希望逢着/一个丁香一样地/结着愁怨的姑娘......"诗人一生都在悠长而寂寥的雨巷彷徨,但至死也没有一位像丁香一样的姑娘从他心里飘过。

             那一巷淅淅沥沥的苦雨啊,分明就是诗人悲痛欲绝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