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极其偶然的机会里,读到了陈维崧的《点绛唇.夜宿临洺驿》,立刻被那磅礴气势所震撼:

晴髻离离,太行山势如蝌蚪。稗花盈亩,一寸霜皮厚。赵魏燕韩,历历堪回首。悲风吼,临洺驿口,黄叶中原走。

陈维崧(1625-1682),清文学家。字其年,号迦陵,江苏宜兴人。出身于名门望族,祖父陈于廷官至明左都御史,东林党人;父陈贞慧,为南京"四公子"之一,复社中坚,明亡埋身土室,离群索居。他少逢国变,又遭地方侵夺,外出依如皋冒襄(辟疆),应乡试不中,中年落拓走南北。康熙十八年(1679),举博学鸿词,授翰林院检讨,四年后即亡故。

陈维崧性豪迈,自负才情,诗、骈文皆工,尤擅填词,生平所作达一千八百余阕。词宗苏、辛,感时怀古,记游赠答,多牢落不平之气,词情激烈,骨力遒劲,开拓了词之境界,有《湖海楼全集》遗世。

《点绛唇·夜宿临洺驿》写的是陈维崧从北京到河北、河南一带游历时在临洺驿的所见所感。这首词寓情于景,通过对自然景象的描绘抒发了作者的悲凉情怀。词中的临洺驿就是现在的河北省永年县政府所在地临洺关镇,临洺镇因洺河而名。因旧城关地势平衍,在古代时,洺河、沙河、滏阳河等河水为患,故交通殊为不便,因此,南北往来多走西部,临洺镇也便应运而生了。但镇名最早则始于宋代。在古代经河北到北京,共有三条道:一条道,即运河道;二京德(州)古御道;第三条便是西路了。它由邯郸北上,经临洺关,过邢台、正定、保定达北京。所以史称临洺镇"实为畿辅,北通燕涿,南达郑卫,东连齐鲁,西接秦晋",为一都会之所。因此,它不仅屏蔽河北,更重要的还是"神畿下达滇黔楚豫"的南北冲衢之地。永年虽非关山险阻之地,但也不失为一冲要之所,且自古号为用武之地。它西靠太行,东则为诸河时常泛滥所形成的复杂地形,在明清及以前根本无复道路可言。因此,它便起着屏蔽河北的重要作用。隋末唐初,窦建德便由河间迁都于此,后来刘黑闼也于唐武德四年以此为都,自称汉东王。史称永年"当燕赵之郊,檀台信宫,自昔艳称"。因此,它在历史上也是有很大影响的。到明嘉靖时,为了屏蔽北京的缘故,曾动员数千人在旧有遗址上扩建临洺镇,以备不虞,并设通判驻守。从此临洺镇初具规模,也大约从此时起,临洺镇也开始称临洺关了。我在那里度过了难忘的中学时光。这阙词,又把我带回到故乡的季秋:

上片写词人在临洺驿上所见:晴朗的天气,极目西望,就近的山峰就像女人头上的螺髻一样,我估计他所看到的螺髻似的山应当是现在的洺山、朱山和狗山,因临洺关离开这三座山大约只有十来里路,视野好的话应当看得很清楚。每逢春节,总要和家里人到洺山朝拜,希望神灵得保佑。而更远处太行山则像蝌蚪一样排列开来,绵延不断,小时候,总觉得那些山离家很远很远,怎么也想不出山那边应该是什么。近处词人看到的是满地的稗花盖满白霜,覆盖了整个原野。这里的稗花是什么呢?查《辞海》稗条目:"亦称"稗子"、"稗草"。禾本科。一年生草本,秆直立或基部倾斜、光滑。......"问题是,按照辞海的解释,至少是现在,这种稗草在临洺关这一带并不是分布最广的杂草 。我理解,这里的稗草应当是对所有野草的泛称和统称。是的,每到秋末冬初,总要和小伙伴们到野地里点这些野草玩儿,看着那星火燎原的阵式,心里有说不出的快活。寥寥几笔,北国寒秋那种萧瑟清冷的境界呼之欲出。这看似是地理环境和自然景物的叙述,实则蕴涵着词人对苍凉身世的感怀。

下片一开始就直抒胸臆:"赵魏燕韩,历历堪回首。"战国时期,临洺关一带曾经是赵魏燕韩国争霸的所在,词人触景生情,叹世事之变幻,发思古之幽情!临洺关历史上,这里曾经发生过多次战争,虽然昔日的硝烟早已随风飘逝,但那一幕幕波澜壮阔的往事又怎能忘怀!结句以黄叶在骤风中滚动流走的飞动形象,既表达出词人的抑郁不平之气,又展示了他爽俊豪迈的胸怀!寒风怒号,尘土飞扬,落叶飘飘,是儿时再也熟悉不过的记忆了。

从七九年到八五年的整整六年,先初中,后是高中,临洺关成了我生命中永远不能忘怀的所在。我家离开临洺关还有15里路,除了中考和高考等关键节点,一般一个星期回去一趟:换洗衣服、带干粮咸菜和生活费,当然全是步行。除了匆匆的脚步,便是归心似箭的期盼。是黄口小儿,那里有词人这般意境深邃的感念!十二岁啊,城里孩子还在撒娇的年龄,我却不得不踏上了漫漫的羁旅!

很早以前,临关应该是很美的:洺水淙淙绕北郭,太行巍巍收眼底;春日桃梨竞艳,隆冬雪花纷飞。好一派歌舞升平的乐园!而如今,一切都在变化,儿时曾经游泳、嬉水的洺河早已干涸了多少年,经年流淌的是附近工厂排出的黄褐色、散发着呛人臭味的污水。尽管如此,总希望可爱的故乡能够再现当年的风情!

千山万水,隔不断绵绵的乡愁;岁月如流,冲不淡浓浓的乡思!